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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老马嗖嗖   发表日期: 2006-07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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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菡撕心裂肺地仰天痛哭起来:“杜雨菡啊杜雨菡,你的眼瞎了!”讲到这里,珠帘后响起了啜泣声。安美和我都撑不住,也跟着哭了。 过了好一会儿,杜雨菡才平静下来,继续往下讲。 到了秦关的别墅,她还在哭。 秦关说: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他打开电视,放起了一段录像。 是他和李海涛的交易过程。 她看到了他的矛盾,他的懦弱,他的贪婪。她看到他拿了100万还不知足,他还在讨价还价,他还要一套房子一辆车。 她突然不哭了。原来她所追求的完美爱情只是一个虚拟世界,一旦现实摆在眼前,所有想象的幸福就都碎裂。 秦关对她说:“别恨我,不管我怎么不择手段,那只是因为我太爱你。你太幼稚了,从一开始你就看错了他。我早就调查过这小子的情况了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逃不过我的眼睛。可是我不能对你说,因为你不会相信我。我只有等你自己去慢慢发现,慢慢体会。希望你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。我的诱惑不过是一个催化剂。如果他是真的爱你,他是一个有骨气有刚性的男子汉,我怎么诱惑得了他?” 她说:“你不用解释了。我了解你的为人和做事的一贯风格,我不恨你。我也不恨他,人无欲则刚,他有着那么强的欲望,又怎么刚得起来?他只是个喜欢荣华富贵的普通人,一直以来是我把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强加给了他。他活得很累,也很可怜。我只恨我自己,明知自己所托非人,却一直不肯死心,不肯放手。” 秦关从保险柜里提出了那口破旧的小皮箱,递给她:“现在,又物归原主了。” 他随后向她求婚:“我没有办法重新回到当初我们相遇的时候,让一切重来一次。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用以后这一辈子的时间来好好呵护你。” 她有些感动,但她说:“我不能答应。这辈子我都不会嫁人了。你说的不错,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情。真正的爱情只存在于理想状态中。” 秦关说:“我知道这个时候向你求婚很蠢。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。你真的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情关。我会给你时间,我会一直等你。”第二天,秦关到公司去了。小丁奉命接李海涛去买房买车。雨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遍又一遍地看李海涛“卖”她时的情形。 晚上,小丁回来了,愤愤不平地告诉他,李海涛昨晚还痛哭流涕,羞愧交加。今天却早早把钱存进了银行,催着他去看房买车:“他可一点也不客气,选了套200个平方的跃层,又要了一辆沃尔沃。” 雨菡静静地听着,想象着李海涛那一步登天的喜悦。他现在什么都有了,只是失去了她。虽然他对她是惟一的,也是最重要的,可她对他并不是惟一的,更不是最重要的。 晚上,她给李海涛打了一个电话,约他在嘉陵江边见面。 他去了,开着那辆还未上牌照的黑色沃尔沃。他还换了穿着,一身都是名牌。他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满足自己压抑多年的欲望。 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紧张地问她:“你来见我,秦关知道吗?他同意吗?” 她满怀悲凉,这个男人变得多快呀。一旦伪装撕开,他也就毫不掩饰了,他以前是那么体贴,现在却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,他在乎的是他刚刚圆了的百万富翁梦会不会破灭。 她说:“他知道。他还派小丁送我来。他了解我,也了解你。现在我们再见面,他一点都不担心了。他知道我们都不可能再旧情复燃。” 她看到他如释重负,表情和谈吐都轻松起来。她问他:“近两年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,你就一点都不痛苦吗?” 他说:“怎么会不痛苦?我是真的爱你啊,只是我们没法在一起。你的过去和我的追求结合在一起,是一股多么大的压力啊,我承认我是个自私、懦弱、虚荣的男人。你一直都看错了我。” 她又问:“我那么爱你,那么对你,你却把我卖了,你就一点都不惭愧、一点都不内疚吗?” 他说:“不,这些感受我都有。我们走到今天,我也很难受,我也瞧不起自己。我一直想走一条成功的捷径,我也想不到这条捷径居然是出卖自己的爱情啊!可是至少从今以后,别人不敢再瞧不起我了。” 她又问:“那你后悔吗?” 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要听实话吗?” 她点头。 他就摇了摇头,说;“不后悔。其实你知道答案的,失去你,我会痛苦,会内疚,会惭愧,会自卑,会自责,可是就是不会后悔。” 他是如此坦白,从未有过的坦白。 雨菡突然仰天大笑,笑声中泪水滚滚而下:“杜雨菡啊杜雨菡,可怜你心比天高,命如纸薄!可恨你胸中有志,眼泪无珠啊!” 她指着李海涛,斥道:“李海涛,当初我为了你,抛弃了秦关给我的一切,可你却为了区区100万,又把我卖回给秦关。就算你有一千个理由原谅你自己,可你的良心呢?你的良心呢?你,你辜负我一片真心哪!” 她拉开随身携带的那口小皮箱,月光下,满箱金银珠宝耀眼生辉,照得李海涛眼都花了。 雨菡说:“这一箱东西都是那些年秦关送给我的。你向我表白心迹的那天晚上,我不肯接受你的银戒指,我说我还没有资格接受。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把这箱东西还给秦关,我还没有赎回我自己的身体和尊严!第二天一早,我就把这一箱东西还给了秦关,我要无牵无挂、清清白白地和你从头开始啊!而你,你-----” 她拿起那枚硕大的钻戒递给他:“你得到100万就欣喜若狂了,100万就让你把你的爱情、你的人格都卖了!可你看这枚钻戒,它就不只值100万哪!” 李海涛不由自主地凑上前细看,可雨菡手一扬,已将钻戒抛进了江中。她又拉开皮箱的第二层,里面是满满的一箱钞票,至少有好几十万。她抓起钞票就往江中洒去,一把又一把------ 李海涛一下子扑跪在她面前,抓着她的手:“不要扔了,不要扔了!雨菡,我错了呀,我错了呀!” 雨菡冷冷地推开他,冷笑道:“你错得迟了!”她合上箱子,抱着箱子爬上了桥栏,纵身就往下一跳。 李海涛吓得心胆俱裂,扑了上去,但只抓住了雨菡的一只手。雨菡的身子悬在半空,身下是滚滚的嘉陵江水。她忽然用力把另一只手提着的箱子往空中一抛。李海涛不由自主地松了拉着她的手,抓向了空中的箱子。她就直坠下去。 在坠入江中的一瞬间,她恍惚看到李海涛抓住了那口箱子,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 听到这里,我和安美禁不住义愤填膺。在那生死关头,李海涛选择的居然是抢救那箱财宝,而不是雨菡的命。讲到这里,珠帘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地抓住了珠帘。 这是怎样的一只手啊,瘦而无骨,丰不见肉,十指纤纤,就如一枝空谷幽兰,似乎还隐隐散发着馨香。她抓得很用力,指甲发白,看得出她内心的愤懑和激动。 接下来我和安美才知道,那李海涛的绝情寡义还不止于此。 当杜雨菡恢复知觉时,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特护病房里,秦关守在她的床前,满脸憔悴,眼眶发红。 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。她从秦关口里知道,她开始往江中撒钱时,在远处看着她的小丁就心知不妙,就在向她奔来。可他晚来了一步,他看到李海涛松了抓住她的手去抓那口箱子,他扑上桥栏时,她已在江面上消失。他一拳打在李海涛身上:“快救人,快报警!” 李海涛脸色煞白,紧抱着那口箱子,哭丧着脸说:“我,我水性不好。” 小丁急了,说那你赶快报警,脱了外套就从桥上跳了下去。 幸运的是,雨菡本来就会游泳,她在水中沉浮了几下都没沉下去,小丁很快摸到了她,拖着她游向了岸边。等他抱着她回到桥上,李海涛和那辆沃尔沃早已不知去向。他想打电话叫救护车,可是手机掉到江里了,他只得把她抱上车,一路飞车开往最近的医院。而李海涛,走时不仅没有报警,他连救护车都没叫。他竟完全不在乎她的生死。 秦关说:“你也别太难过,他也许不是那么绝情。我分析他的心态,他是估计你没救了,怕小丁上来打他,怕我找他麻烦。别再犯傻了好吗,为他这种人,不值得。你这次真把我吓坏了。都是我,只为了得到你,才把事情搞得这么糟,是我对不起你。以后你想怎么样我都不逼你了,真的。”她慢慢伸出手,揩去秦关眼角的泪水,说:“你哭了?堂堂的秦大老板也会为女人流泪?我为别的男人寻死,你却为我流泪。何必?” 秦关说:“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,你就是这样打动我。以前我前妻抛弃我时我都没有流过泪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么重情、这么刚烈的女子。要是你对我能有对他这么好,我什么都可以放弃。” 她淡淡地笑了:“你放心,既然这次没死,我就再也不会死了。”她的目光变得凛冽起来,一字字说:“因为,我要报复!” 秦关要帮她,可是她不肯,她说,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来报复。 听到这里,我忍不住问:“你想怎样报复他?为什么拖了这么几年才开始报复?” 杜雨菡说:“因为我在等。对李海涛这种人,打他骂他都没用,杀了他也不解恨。他不是一直想成功吗?我就是要等他功成名就了,再来揭穿他的真面目。让他什么都拥有了再一样一样的失去,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,方才能消我心头之恨。” 我说:“听你这么说,那现在的他已经功成名就了?” 雨菡说:“是的。从那晚我跳江后,他以为我死了。他害怕秦观帮我报仇,连那房子都不敢要了,车子也没敢去上户,直接就跳楼价卖了。那箱子他拿去了,但可能是怕暴露,箱子里的珠宝他一直没出手。听说他到成都发展来了,这几年下来,以他的头脑,至少应该是个千万富翁了吧?” 我说:“你现在想怎么做?” 雨菡说:“我想上你的七夕特别节目。你的节目影响那么大,他一定能看到的。这样我就能找到他了。”我说:“我得和我们台里商量一下,才能答复你。不过估计问题不大。” 雨菡说:“谢谢。另外我还有件事要求安美帮忙。” 安美说:“义不容辞。” 雨菡说:“我想找到那个造成我妈和我一生悲剧的男人。我妈得了癌症,拖到去年已经死了。这也是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实施计划的原因之一。我得为我妈送了终,才能无牵无挂地办事。我妈在世时,无论我怎么求她,她都不肯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。直到临死前,她都没说。她宁可让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肯告诉我。她说她太了解我,知道我一定会去报复,但她不要我去报复,因为她当年是心甘情愿的。唉,她太爱那个男人了。” 雨菡的娘得的是肝癌。去年在重庆肿瘤医院查出来时,已是晚期。   她娘不愿去重庆治病,说是要死也要死在家里。   雨菡拗不过她,就陪她回了家乡。   她娘一直吃中药,拖了半年多才咽气。   在这期间,她去找了何老师,让她通知“那个男人”,抽空来看看她娘。虽然她不想见他,可是她知道她娘想见他。   但是何老师一直没有回音。   她再找上门去时,何老师满脸为难:“我已经给他说了,可是他很忙------”   她冷冷地打断她:“我知道他忙。他难道就不能找个更好一点的借口?”   何老师说: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可是你也要体谅他的难处,他现在是有家有口的人了,他以什么名义去看你娘呢?如果让别人知道了,他就是当年那个让你娘怀孕的男人,他就是你的父亲,你叫他还怎么见人?何况,你妈虽然这么多年没犯过病了,可如果两人一见面,她受得了那个刺激吗?”   雨菡就不说话了。   沉默了许久,才冷冰冰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你告诉他,如果他不在我妈临死前来看看她,如果我妈死了,他都不来送送她,我会让他后悔一辈子。”   她娘却很平静,一直都只字不提她心里的想法,只字不提他。   临走那天,她娘痛得昏死了几次,连打杜冷丁都不起效果了。   她守在她娘床前,抱着她娘,一边给她娘擦去满头冷汗,一边淌泪。   掉一滴泪,她在心里发一遍毒誓:我要他后悔一辈子!我要他生不如死!   她娘最后一次清醒过来,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抚摸着她的脸,满脸的急切,满眼的不舍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来。   她说:“妈,你告诉我,那个男人是谁?”   她娘微微摇摇头。   她哽咽着说:“我不是要找他报复,我只是想去通知他,让他来见你最后一面----”   她娘又微微摇头,眼里慢慢泛起了泪光,说了最后一句话,细若游丝:“他若要来,早就来了-----”   她失声痛哭起来:“他怎么能这么狠心?怎么能这么狠心?他害了你一辈子,你为他瞒了一辈子,苦了一辈子,他为什么就不来见你最后一面,送你最后一程?”   她娘的嘴角,露出一丝苦笑,慢慢闭上了眼,但却闭不甚紧,仍留了混浊一线。   一颗晶莹的泪珠,从她娘半闭的眼角流出,滚进了零乱的头发里,倏地不见。   肉体已经死去,苦守一生的灵魂却不肯闭眼。   直到死,她也没告诉女儿,那个让她爱了一辈子、苦了一辈子的男人是谁。   她宁可默默地承受所有的苦,宁可带着遗憾死去,宁可让女儿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   她是如此爱他。   可他却不肯来见她最后一面。我说:“我想,你娘至死都不肯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,不仅是因为爱他,还更因为爱你。她是不想让你去复仇,让你遭遇更多的不幸和危险。”   “你说得很对,我也是这样想的,”雨菡长长叹息了一声,良久没有说话。   隔着珠帘,我看到她在以帕拭泪。   我问:“你真要去报复你的生身父亲?” 雨菡说:“不一定。得看看具体情况而定。不过,至少我有权知道我究竟是谁的女儿。” 安美却说:“就算要报复又怎么了?对那种不负责任的负心汉,就是不能轻易放过,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行。我愿意帮你,你先给我讲讲相关的情况。” 雨菡说:“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何老师了。可她就是不肯说。不过我相信安美会有办法的,我了解过你办的几个案子,你是个女福尔摩斯。” 谈话就到这里结束了。 小丁带我们下到车库,上了奔驰车,依样拉下帘幕挡住我们的视线,带我们离开了那幢小别墅。我一转头,只见安美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我心里一动,低声在她耳边说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?” 安美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公文包。我看到里面是一台微型电脑。电脑上的画面是电子地图。安美悄悄对我说:“我带了卫星定位仪。咱们的行车路线和下车地点我都一清二楚。小丁故意带着我们在兜圈子,实际上那幢小别墅的位置就在龙泉驿。” 我笑着打了她一拳:“鬼丫头,真有你的。”第二天,我和安美各自行动起来。我向台里申报了我这期的选题和前期采访情况,获得了一致通过。台里很重视这期节目,要我们马上开始动手采访拍摄。我给杜雨菡打了电话。她很高兴,说那她愿意马上带我们到她所说过的一些重要地点去拍外景。但她有个条件,不能提秦关的名字,如果有必要提到他的身份时只能说是一个私人老板。而且画面上出现她时,要为她做一些特殊处理:“我倒是豁出去了,可我不能丢了秦关的脸。” 我再带着摄像师和助手去采访杜雨菡时,她不再神神秘秘。小丁直接就把我们送到了她所住的别墅,果然是在龙泉驿,周围环境非常优美。 我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杜雨菡。 她穿着件白色的无袖旗袍,一头长发轻柔地高挽在头上,化着淡妆。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藤椅上,姿势之优雅令人倾倒。她的眼睛不是特别大,有些细长,睫毛又密又翘,有一种特别的女人味儿。她的皮肤很好,整张脸看上去非常素净,又象笼着一层淡淡的烟雾。她对我无声地微笑着,看上去是那么静静的,带着淡淡的忧郁,就象一朵晨雾里的百合。她起身迎接我,请我坐。举手投足之间,便有千般娇媚,万般风情,密不透风,倾泄而来。   我呆呆地看了她许久,才把眼光移开。怪不得秦关他不肯放手,当主持人这么多年,具有如此杀伤力的女子,我还是破天荒地首次碰见。真想不通,当初,李海涛,是怎样地狠下心来,舍了她的?  开始正式拍摄时,她又躲到了那层珠帘后。我们隔着珠帘对她进行了采访。隐约的身影配上她那独特的声音,播出这样的画面效果肯定非常棒。 这次,她非常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她的故事。在她的别墅里,我们采访了整整一天。 第二天,我们开了采访车,跟着杜雨菡到她的老家去采访。安美也带了一个助手跟我们同行。 那是川东一个偏远的县份。杜雨菡出生的那个小山村这些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村里不仅通了电,通了电话,还通了公路。 杜雨菡先带我们去了她娘的坟前。坟修得并不张扬,就在她屋后的小山坡上,紧挨着她外公外婆的墓,三个墓都用青石板砌成,周围种了一圈松柏。她娘死后,葬礼搞得很隆重,丧伙打了整整一个星期。   那个男人还是一直都没有露面。   何老师多送了一个花圈来,说是那个男人委托她送的。   雨菡想拒收这个花圈,可最终忍住了。她想,如果她娘在天有灵,会需要这个花圈。   她娘为了爱那个男人,付出了整整一生一世的代价。   漫漫一生的等待,等来的却只是一个花圈。   那个男人给她娘的爱,就只值一个花圈。   一年风雨,这个花圈虽还插在她娘的坟头,却已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竹杆和竹签签。竹杆、竹签也已变色,腐朽不堪。   一如,他给她的爱情。   问世间,情为何物?直教人生死相许!   我伫立在这个为爱守候了一生的女人的坟前,想象她这一生的遭遇,突然有些万念俱灰。   人生何其之短,而穷毕生之心力,去搏那轻若鸿毛之情爱,又是何其荒谬?   她又带我们去看了她干爸和黄氏太婆的坟。他们比她娘先走。   这些年,她和她娘每年清明都来给他们上坟、烧纸。现在,只剩下她一个人来履行当年的承诺了。我们还特意走了几个小时山路,去拍了黄氏母子那久已无人居住、破败不堪的空屋。屋子里还有一架破床,当年杜雨菡的疯娘就是在那张破床上生下了她。让我惊奇的是,屋子外的那株梨树还在,上面结满了青青的梨。我让摄影师特地拍了这棵梨树的特写镜头。雨菡的童年就是在这株梨树下画上的句号。 大家走得满头热汗,雨菡摘了几个梨请大家吃。梨很甜,很多汁,大家都赞好吃。我看到雨菡的神情充满了感慨。她说她的干爸曾经爬上树摘梨给她吃,她的婆婆曾经摘下梨花编过花环给她戴。现在回忆起自己年幼时的情景,她对黄氏母子只有同情,只有亲情,没有一丝一毫的怨和恨。 我们节目组早已仔细研究了这个题材。作为新闻媒体,我们不能突出“复仇”的主题,我们着眼于向观众讲述一个美丽女人的曲折人生,我们要告诉观众这个奇女子的成长、追求以及她的梦幻的破灭。作为她一生悲剧的起源,这个小山村是我们重点拍摄的地点。 在村子里我们拍摄了整整三天。晚上就住在雨菡的家里。这幢房子已修了差不多十年了,仍然是这村里最漂亮的建筑。房子有一楼一底,顶上是一个农村房屋惯有的晒坝。现在这个晒坝里种满了花草。雨菡经常都会回来给她的亲人们扫墓,然后在家里小住。房子雇有人照看打扫,所以非常洁净。 晚上我就和雨菡住在同一间屋里,她的故事我早已知道,我们就开始聊我的故事。聊我的童年时代、少女时代、青年时代,聊我的父母,朋友,情人。 我告诉她,我的恋爱史可比她要复杂。我高中时就开始谈过恋爱,交过许多男朋友,也不止和一个男人有过性关系。不过从26岁遇上李楠开始,我的感情就固定下来。遇上李楠,纯属意外。在追求我的男人之中,他不是最帅的,不是最富的,也不是最有权的。   但他是最懂风情,最温存,最体贴的一个。   认识李楠,是在一个联欢晚会上,台里邀请了许多平时的业务合作伙伴,答谢他们对我们电视台的大力支持。   李楠是应邀而来的嘉宾之一。他坐在一个角落里,偷偷打量我,有些落落寡欢。   众多俊男靓仔环绕身边,我忙得不可开交,连眼角儿也没瞟过他一眼。   他独坐良久,终于瞅准一个空档,起身向我走来。带着满身的期待,满眼的温柔,含情脉脉地,向我走来:“沈小姐,可以请你跳曲舞吗?”   我不便拒绝,只有礼貌性地含笑点头。   我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。他的舞跳得很好,举止优雅有度,进退有矩。   他和我谈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,但他的声音充满磁性,语调柔缓,他的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。   弦外之音,满眼流淌。   晚会结束,我带着醉意,一边摸出车钥匙,一边走向停车场。   他在身后快步跟来:“沈小姐,让我送你好吗?”   他并不是那晚第一个提出这样要求的人。我笑着拒绝他:“我自己有车。”   他说:“我知道。可是你喝了十一杯葡萄酒,五杯啤酒,还有三杯伏特加,我想你可能有点醉了。”   我也眼看他。   这个男人好细心,一晚上我连连举杯,喝了多少杯酒,喝了些什么酒,我都记不清了,他却观察得那么清楚。   我笑:“你不也喝了吗?”   他摇头:“不,为了能有机会帮你开车,今晚我一直只喝了饮料,滴酒未沾。”   我这才想起,别的嘉宾都在这联欢会上杯来觥往,抓紧时间“勾兑”,他却一直独坐一边,端着杯咖啡慢慢地啜。   我以为这是因为他认识的人不多,原来却是刻意地保持清醒,好在我酒后帮我开车,送我回家。   对这样的关怀,我没有办法拒绝。我只好把车钥匙递给了他。   在临下车时,我突然酒意上涌,张嘴欲吐,他眼疾手快,刷地脱下自己的西装捧在了我面前。我吐得翻江倒海,他小心翼翼地用西装全接了,一点都没溅在车上。   待我吐完了,他把西装包成一团,用塑料袋装了,丢在路边,扶我下车,蹲在街边透气。随后他跑到自动售货机前,买了瓶矿泉水给我涮口。   过了一会儿,我心里好受些了,站了起来。他一手扶起我,一手提起了那个装着脏西装的塑料袋。我这才想起,他的西装是一件崭亲的“LEO”。   我满怀歉意地说:“这西装弄脏了,把它丢了吧!不好意思,我买件新的赔你-----”   他说:“我不是舍不得丢这件西装,而是它有幸沾了你的气息,我要把它洗干净了,留作纪念。”   我愣住了。但见他神色平和,一脸郑重,毫无玩笑之意。   他把我扶进家门,帮我换上拖鞋,我倒在沙发上休息,他为我倒了杯水,试了试水温,觉得合适了才递在我手中,然后很有礼貌地向我道别。   我浑身绵软,不想多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他温存地看了我一眼,转身掩上门走了。   隔了一会儿,正在沙发上昏睡的我被一阵响动惊醒,一睁眼,只见他站在我身边,手里拿着一盒“解酒灵”。   原来他并没有走,他开着车转了大半个市区,终于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,帮我买了药才回来。   他喂我把药吃了,又把我扶上床躺好,帮我盖上被子,这才关上门走了。   我躺在床上,嘴里满是解酒灵那又甘又苦的回味。听着他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。   女人,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份细腻、这样一份体贴、这样一份温存么!   第二天上午,他打了电话来慰问我。下午,他又打了电话,约我共进晚餐-----   以后的日子里,他的温柔体贴无所不在,他的蜜意柔情是一道无隙可击的网,将我围得密不透风。   我的喜好,我的需要,从来只需要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或是不经意的眼神,他就能敏锐得捕捉到,悄无声息地帮我办好。   他让我觉得,他比安美还了解我,比我父母还宠爱我。在这样的男人,这样苦心刻意地进攻下,我终于抵抗不住,不到三个月就缴械投降。   而确立了恋爱关系,他更是加倍地疼爱起我来。工作再忙,都不会耽误他对我的关怀和照料。   有时,我甚至怀疑,这世上怎能有如此完美的男人?怎能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我?  雨菡幽幽地说:“你未婚夫对你可真好啊!”   我笑着说:“是啊,好得我都觉得不真实了,好得我都快受不了了。我老是欺负他,他也从不介意。等做完你这期节目,我就准备休婚假了。婚礼定在七夕那天举行,到时希望你能来参加。”   她不答话,只微微一笑:“到时候再说吧!以前,我从未参加过任何人的婚礼。那种幸福美满的场面,不适合我这种心如死灰的人。”   回忆勾起的满腹甜蜜,刹那间烟消云散。我伤感地看着她,不知该怎样劝慰她。   她的感情是那么激烈,孤注一掷。一旦失手,全盘皆输。   她有心栽花花不发,我却无心插柳柳成荫。   我突然觉得罪过。我对爱情付出的,远远不如她多。我凭什么比她收获丰厚?   我抱着她,真心实意地低语:“如果可能,我真愿把我的幸福分一半给你----”她笑了,淡淡的,又似带着一声轻叹:“沈可,你真傻!桔生于淮南则为桔,生于淮北则为枳。爱情是不能与人分享的,幸福也不能转让,不能租借。它在你手里虽是一粒宝石,到了我手中,也许就不过是一颗玻璃渣滓。”   电话采访时,我们已经有了一种默契。几个晚上下来,我们更是惺惺相惜,虽然相识没几天,却感觉象是老朋友了。 第三天晚上,我聊着聊着不知不觉睡着了,一觉醒来,就发现雨菡正坐在床头注视着我,神情非常奇怪,好象很矛盾,很忧郁。我们目光一对视,她就立刻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一边。我问她为什么还不睡,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,她就说:“没什么,我经常这样,回想自己这一辈子,心里有太多感慨,就老是失眠。” 我起来温柔地抱着她,说:“不要老是活在过去,时光是在往前走的,人也应该往前活。” 她说:“我也觉得自己有点钻牛角尖。没办法,这性情都是天生的。” 我突然想起了她的亲生父亲。从我对她的了解看,她这性格是从她妈那儿遗传下来的,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应该是她这一生不幸遭遇的根源。她的亲生父亲倒底是谁?当年为什么会抛弃她们母女?安美在县城忙活了3天了,不知道弄出点眉目没有? 出发前,安美说,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只剩何老师了。但她既然不肯对雨菡说,就肯定不会对任何人说了。她要先去调查一下何老师的情况,看能不能找到何老师的弱点。 昨天晚上,安美打电话来说,何老师的生活非常简单,除了在学校上课就是在家里做家务。她分析了许久,只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:何老师社会关系也非常简单,家里虽然装了电话,但没用传呼,也没用手机。我问她究竟想怎么办,她神秘地说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第二天上午,就在我们结束小山村的拍摄时,安美回来了。她皱着眉,神情凝重。一进门就问我:“沈可,雨菡呢?” 我说:“她在洗澡呢,怎么样,有消息吗?” 她点点头:“等雨菡出来再说。” 我说:“这么多年的陈年旧案,你怎么查的?你的诡计得逞了吗?” “那还用说,”安美笑了起来,用手指了指脑袋:“那么多复杂的案子我都查出来了,这点小事还能难得到我?我早调查过了,何老师的办公室是一间大办公室,一个年级的老师都在一起办公。她要是有什么紧急的私事要谈,就只能到外面打公用电话。学校只有门口的小卖部有一台公用电话,校门附近有一个IC卡电话亭。我的计划是逼她给那个男人打个电话,然后把电话号码查出来。” 我说:“可是她如果是用IC卡打电话,你查不到的。” 安美笑着说:“这有什么难的,到时候我叫我的助手把电话亭给占了,她就只有去打公用电话了。她一走,我们在公用电话的计费器上一翻,不就清楚了?” 她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昨天上午,安美买了些礼物,径直到了何老师所在的学校,到了她所在的教研室。安美对何老师说,她是杜雨菡的同事,到县里来出差。临走,雨菡托她带些礼物给她:“雨菡说,你不仅是她的老师,还是她母亲的同学,她母亲在世时,您非常照顾她们母女俩。这些年她很忙,很少回来看您,听说我要来出差,就叫我给您带些东西。” 何老师有些意外,也有些感动:“这孩子,怎么这么客气?这些年她没少给我带这带那的。她现在出息了,男朋友又是个大老板,我也放心了。” 两人就闲聊了一会儿。安美说:“雨菡说,过两天她也会请假回来,那时再亲自来看您。” 何老师高兴地说:“那好呀,自去年她妈去世了,我就一直没见过她了。” 安美似乎不经意地说:“她说她妈已经去世了,她得回来看看她爸爸。” 何老师愣了一下:“看她爸爸?” 安美说:“是呀,她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她说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。这么多年她一直没见过她爸爸。她妈临死时都没告诉她谁是她爸爸。后来她收拾她妈的遗物时无意中找到些东西,才知道她爸爸是谁。她准备过两天回来找她爸爸------” 何老师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起来,再和安美聊就有些心不在焉。安美就起身告辞了。何老师一直把她送到校门口。 待安美走远,何老师果然准备打电话。她在电话亭外等了一会儿,可安美的助手早已守候在那里,占着电话假作煲电话粥。何老师等许久他还在聊,她没法了,皱着眉头去了小卖部。 安美在外绕了一个弯,又开车回到了校门口,躲在车里查看。 何老师正在小卖部前打公用电话,脸上神情很焦虑,说了好一会儿才挂机,付了钱走了。她给她的助手使了个眼色。那个机灵的小伙子就到小卖部去假作打电话。 过了一会儿,小伙子回来了。小伙子说,他看到何老师一共打了两个电话,第一个拨的是8位数,刚说了几秒钟就挂了,第二个拨的是11位数,说了十来分钟。他趁老板不注意,在计费器上查出了何老师刚刚拨打的那两个电话号码。他把号码写在纸上,递给了安美。安美用手机拨打了第一个坐机号码,问谁打传呼,接电话的人说:“我们这里是县政府,没谁打传呼。”她又用手机拨打了第二个手机号码,问谁打传呼,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了声你打错了就挂了机。 安美刚讲到这里,雨菡就洗了澡出来了。她招手叫我们上楼去谈。 安美把她的调查过程重新讲了一遍,最后说:“我的分析是,何老师第一个电话打的是那个男人的办公室电话,结果他没在,她就又打了他的手机。后来我跟着就去了县政府,在传达室里查到了那个坐机号码,原来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王永的电话。我问过了,上午王副县长一直在开会,办公室里没人。我又叫我助手用他的手机再次打了那个手机号码,一接通就直接问对方‘王县长吗’?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中年男人,他说‘是我,你是哪个?啥事?’我助手马上就装作信号不好,把电话挂了。” 雨菡的亲生父亲难道竟是堂堂的副县长?听了安美的调查情况,雨菡一直默不作声,面无表情,眼光不停闪烁。 安美说:“如果不出意外,你的亲生父亲应该就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王永。你还记得当年你读高中时,你妈第二次发疯的情况吗?你说那天是县教育局和县里分管教育的领导到学校来视察工作。我打听过了,王永当副县长是这几年的事,10年前的职务还是教育局长。你妈可能就是无意中看到了他,才会发病,才会不停地说什么不可能。何老师怕出事,才赶紧陪你一起把你妈送走了。” 安美的分析很有道理。我看着雨菡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,你怎么办?” 安美说:“尽管如此,我还是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。必竟这种大事仅凭这点推测就下结论是不够的。如果要确证无误,有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你去找何老师,再诈他一诈,说你已经从你妈的遗物里查到线索,知道那个男人就是王永,看看她有什么反应?” 雨菡没有说话。想了一想,站起身来对楼下喊:“小丁,马上送我到县城去。” 我看到她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,眸子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。我想拉住她,劝她冷静一下,我害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。但安美先拉住了我,在我耳边说:“让她去。她有权知道谁是她的亲生父亲。”雨菡已经下了楼。我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我说:“可是如果那个王副县长真的就是他的亲生父亲,她肯定会报复他的。因为这就说明她的父亲一直有能力照顾她和她母亲,却一直弃她们于不顾。堂堂副县长的女儿居然会沦落到卖身求学、卖身救母的地步,她能原谅他吗?” 安美冷笑着说:“她凭什么要原谅他?她为什么不可以报复他?他害了她母亲一辈子,也害了她一辈子,他难道不该付出点代价?” 我说:“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报复他?” 安美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反正总不至于杀了他。最多不过揭发他,让他脸面丢尽。” 雨菡这一走就直到半夜才回来。我和安美都睡不着,开着灯等着她。 我们看到她的脸上虽然有哭过的痕迹,但神情非常平静,这才放下心来。 雨菡说:“谢谢你,安美。你解开了我埋在心底29年的最大的谜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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